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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隐士爸爸

胡不归VS胡不归2018-05-06 10:44:03

 

如果说我命里有一个最重要的故事,那么无疑是关于我爸爸的这个,横亘在心头,怎么写也写不好,但是又一定要写出来。

我曾经很多次尝试过,讲述、写,每次呈现的都不尽如意,我今年满31了,经历了一个绝版童年,在后来的几十年里都在试图弄清跟这世界的冲突和困惑,这两年经过心理学的帮助,自认心中的大多数块垒都已经揉开,接近活成了一个相对自在豁达的样子,可是想到这个人,以及跟他长久的对抗,心里还是会恐惧、灰暗,好在一直明白自己终将放下,再过一个月应该会看到他,希望我已经准备了一个不错的状态。

 

故事本身是应某平台的约稿而写的,第一稿有很多内心戏,编辑说需要故事性再强一点,于是修改了几稿给过去,尽量大幅度还原现实。目前那边还没有刊发,不过今天接到一位记者采访,让我讲讲这段“在家上学”的日子,以及对我生命的影响,一说说了两个小时,记者姑娘真是敏锐,很多小细节,包括我重返课堂时穿的什么衣服,我家当时的样子诸如此类问题都问到了,有的因为年代久远,还真要费力去回想。这段采访也帮我记起了很多往事,比如我爸是怎样给我设计日常的课程,怎样鼓励我发挥想象等等。

最近有个父亲把女儿留在家里教育的新闻被翻出来,引起了一些争议,我看到很多声音在愤慨地说民科父亲毁了女儿,说要培养女儿成科学家,结果小升初的试卷才考了20来分,女儿的一生就要完了……

看到这里我心里笑了一下,我当初被我妈带下山,小升初的试卷不也是20多分?所有班主任都不愿意要,当时的老师横下一条心收了我,不到一个学期窜成学校里尽人皆知的“神童”。青春期经历了相当剧烈的斗争,后来大学毕业、工作、拥有自己的家庭、现在努力做着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越来越有韧性,内心也愈加清明。

始信人的生命力是很强大的,人的一辈子是很长的,即使经历种种“偏离航向”的事情,人天生向上的力量,还是会促使他像一株悬崖上的松树一样,努力地活出自己的气象。

我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心理医生不止一次表达过惊讶,因为像我这样剧烈冲突的内心,绝无仅有的经历,本来可能会走向一条更艰险的道路,却似乎一直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发挥着同样强大的作用阻止我自毁。

仔细梳理过往,我慢慢地发现,其实我看似充满错误的童年,也种下了不少光明的种子,这样的有偏执狂人格的爸爸,也曾经每晚给我讲着生动的故事呢,他也曾鼓励我动手创造,很有兴趣地看我发挥想象力呢,也曾把我妈画成一个大胖子然后在我妈无可奈何的眼神里父女俩乐不可支呢……

最棒的种子当然是他们从来没有限制过我的阅读,我刚识字就抱着大部头《西游记》半懂不懂地啃完了,后来8、9岁的时候已经把四大名著全部涉猎,更不用说已经被我翻到柔软光滑的《三言二拍》,尤其是〇〇〇〇……

我花了很长时间想要变得跟大多数人一样,过程不无痛苦,又花了很长时间意识到这其实没有必要,我从来不惧怕变动,我总是能轻易地看到主流价值观的反面,又能从“苦”的基调上尝到乐观,我对用文字呈现生命的复杂性兴致盎然,我真心喜欢看到朋友们都能做自己热爱的事并常常不遗余力的鼓励大家,这都是生命给我的礼物。

 

下面是这个故事的整合版本,我仍然把内心戏加进去了,可能读的时候会感受到我的纠结,不过我舍不得放弃,因为很真实。

 


小时候我们一家

2016年的到来,经历了一个极冷的冬天。连岭南都下起了雪,很多人大呼“奇观”,媒体也用上了比如“百年一遇”之类的词语,后来看《荒野猎人》,kindle里还开着李娟的《冬牧场》,看到一半,冷得止不住蜷了又蜷。

我和我妈同时记起多年前的一场雪,是真正的大雪,铺天盖地,浓酽,化不开,这样的雪天,对于可以在家里拥着火炉看书的人来说无疑幸福至极,而我们要破开这雪,去寻我的爸爸。

从雪地里往前看,视野最远处的地方是一座高山,我爸就隐居在山顶上,这是我们分开后的第一个春节。彼时我已经随我妈回到老家,成了一名初一学生,前一天,坐了一天的车来到山脚下的村子里,在相熟的农户家歇脚,谁想晚上飘飘洒洒地下起了一场漫天大雪,农家婶婶劝我们再歇几日,天晴再上山,我妈看了看云里的山顶,又看了看11岁的我,毅然把裤脚再紧了一紧,拉着我上山去了。

当时年纪小,关于这次“寻父(夫)之旅”多么的艰难,我的印象倒不是很深刻,后来多是听我妈反复谈起,如何用棍子敲一段,走一段,再敲一段,再走一段,路滑,雪深,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沿着摸索出来的一截截小路,手脚并用地爬行前进,到的时候,衣服和鞋子都已湿透,混着汗水和雪水。我的爸爸出现在路途尽头,长发结成一团,裹着破棉袄,脸被烟灰熏得漆黑,因为激动而说不出话来。

 

我怀疑我妈也是因为后悔而越发加大了那次上山之路的难捱程度,就像2015年,她想起那次赶路,眼脸垂下来,用悔不当初的语气说:那年真不该去。

 

她说的“不该”,是“不值”,为着那点残存的爱情,和责任感,像长征一样去找一个令她后来万分失望的人,这付出的悲壮感在往后的日子里越发变成了她的不平衡,让她对这段婚姻失望透顶。如今我妈和我爸如两条交叉线,在人生的某一段交汇之后,越行越远,当初那个15岁少女对村子里来的那个文艺青年的仰慕,在几十年的互相伤害之后,终于变成了嫌恶、厌憎,又互相忘不掉的“反向牵挂”。

我后来也常常在梦里重现这段上山的路程,只是每次都没能成功登上山顶,也许那是我的潜意识在阻止我?

 

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尝试去联系他了,大概3年,也许更久,虽然电话号码就在那里。他的由一生不如意所凝结成的声音,总能轻易唤起我对过去那些恐惧的回忆,也仍在提示着我将可能面对的命运,让我从内心深处坍塌成小小的一团,然后被那个充满愤懑、指责、控制的黑洞吸进去。我明明花了那么大大力气去逃离他,可是他的影子一出现在我脑海,就会立刻唤起我的灰心绝望,感觉如今所有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或许本该在我爸毅然决定隐居后就分道扬镳的,但既然没有,往后的岁月回馈给我们的,不过是年年不止的撕扯,对抗,关于怎样活着,我们都有着无可调和的坚持。这个故事里没有林泉高致,只有无尽的委屈、阴霾,以及不被理解的抑郁之气。

 

93年对我家是不寻常的一年,不过我家每年都不太寻常,因为我们几乎每年都在搬家。“生活在别处” 是诗人兰波在19世纪提出的一句话,如今多半被当作旅行和房地产的广告词。而出生于50年代的我的爸爸则用一生去坚定地实践着它,从我3岁起,我们就告别了故乡,在一个一个的小镇间辗转,海拔越搬越高,就在我们已经在一个房子里住了一年以上,我以为从此要安定下来时,执着于寻找一个理想居住地的我爸又开始向往别处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对彻底隐居的渴望已经暗自在他的心里生长到如此茂盛,在最后落脚的那个小镇上生活了一阵子,他满怀激情地把目标选定了从我小房间的窗口望出去那座形似飞鹰展翅的大山,在这之前,每逢阴天,他会指着这座山对我说:有雨山戴帽,无雨山缠腰。它毛茸茸的,又不无温情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给了我爸更多浪漫的想象,后来在他的歌赋里面,他把属鸡的自己自己比做是鹰的儿子,遇到这座山,是早已注定的事情。

后来他就带着我对这座山及其附近的山脉进行了实地考察,我渐渐地得知关于这座山的更多细节,它海拔1100多米,山顶上有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庙,只剩几堵残壁,除此之外渺无人烟。山的一面是刀削斧凿的绝壁, 天气晴好的时候可以从山顶看到我们住的小镇,雨天则是大片翻涌奔流的云海(可以参照想象一下《刺客聂隐娘》)——这是后来住上去的时候才知道的。

 
这就是那座山

我家有一张老照片见证了93年发生的一个标志性事件,是在雨中的山顶拍下的。那是第一次上山,照片上,他举着一瓶酒和一块淋湿的面包,脸上的表情毅然决绝又慷慨激昂。旁边的我顶着一头雨水,眼里除了茫然还是茫然。我记得面包不好吃,而我的衣服和鞋子全湿了,我爸对此并不在意,他沉浸在昂扬的情绪里面,像高更找到了他的塔希提岛,顾城找到了他的激流岛,他伟大的艺术人生从此将拉开帷幕。

 

从山上下来的他即刻开始着手准备,迅速收了一个徒弟,盘出当时所经营的工艺美术店,用前些年攒下来的所有的积蓄置家当囤积粮草。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一个全无用处的文艺青年,我爸一直靠自创的家居装饰手艺来谋生,在那些逐山而居的日子里,我们生活的大部分内容就是举家生产一种可以用来挂在客厅的匾额。不过这种带有微弱社会属性的生活方式也将结束了,接下来,我爸将彻底切断他与社会的联系,建立一种理想中的,耕读、修行、零社交的生活。

临上山的几个月内,我们买了锄头、铁锹、扁担,请铁匠铺打了一对油灯,这对铁匠经验之外的油灯,拼接了大家的想象,最终成品就像一只微型的洒水壶。还买了足够三年用的盐、纸,以及所预想到的一切,准备很充足,就像一个末日生存狂,在计划未来很多年与有毒的外界隔绝。与此同时,他还抽空上山,雇佣了山下的村民一起,把山顶上一个年代久远的残破小庙重新修葺,加上屋顶,苫盖茅草,平整地面,加固院子,让它像一个能够住人的地方。

 

上山的那天天气不错。我爸又花光最后一点现金,雇了几十个附近的村民,把家当一点点地用背篓搬上山去,还包括他转为新居做的一块玻璃匾,上面有三个大字:向阳居。这自断后路的架势一再地出现在他的余生中,让他悲壮狼狈。我仅有的一个布娃娃也许就是在那次搬家中失落了,一些书本散露出来,年轻的村民边走边调笑。我赶着两只小山羊,跟它们互相生着气,牵牵绊绊地往山顶上爬。

有必要描述一下我们的新家,从山脚下走盘曲的小路上去,即使最矫健的山民也需要整整半天。临近山顶,有一些古老的石阶,一个乱石堆砌的寨门对我宣告着“到家了”。后来我正是从这里跌了下去,并成为我妈最终鼓起勇气带我下山的导火索事件。

山的最顶端,那个荒芜小庙所在的地方,如今是我们的小院与卧室,三间房,屋内空空如也,墙角的泥地上还有青草探出头来,茅草苫盖的屋顶并不十分挡雨,以致于后来在雨天,我们经常要睡在濡湿的被窝里。

 

30岁这年,我的心理咨询师在得知我的这段经历后,反复询问我关于这个“家”的细节,什么朝向,窗子开在哪里,我的床在哪里,我从窗子看过去,外面是什么……然后她还一再问到:你害怕吗?

一个9岁的小姑娘,在远离人群的山顶,漆黑的夜里,耳边只有老鼠与潮虫的窸窣声,泥地发出幽冷的潮气,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真奇怪我当时感到最多的并不是害怕,也许是浓重的孤独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实际上仅仅呆了几个月,我妈就独自下山去铺垫重回人间的途径了,并不浪漫的现实促使她自己拿主意,一点点变得刚强起来。后来我翻阅顾城传记,看到他的妻子谢烨说,在现代社会里要过原始生活是很奢侈的,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目光滑到她死去的时间,竟然也是1993年,世间诸事真是有一种微妙而迷人的联系。

 

在成年以后,我特意选择了一条远离他的道路,他不相信科学,我就一定要推崇理性;他反对现代文明,我就成为网瘾患者,每天对着各种屏幕的时间长达十六小时,并享受着现代文明的附加作用——干眼症;他厌恶市场经济,我一度变成“买买买”信徒;他习惯归罪于别人,我就毫无悬念地拥有了深度的自我怀疑人格,认为自己从头错到脚。

我疲惫又痛苦,我还是始终不能对他释怀。

 

我妈走后,山上仅剩的一对父女也并不因此变得亲密,有很多事填充着我爸的每一天,锄地、担水、修围墙、练字、吟诗、做难以下咽的饭菜,我大多数时间都寻觅着着羊的足迹,看它们又找到了哪一处背风的山崖,它们倒比我更快适应这里,并且很快羊丁兴旺起来。日子像那一泓山泉里滲出来的涓滴清水,让人着急,又无可奈何。

其实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困难横亘在面前,比如,山顶上的土壤极其贫瘠,除了枯寂的野树,没办法长出任何粮食。撒下的玉米只开花,不结穗。蔬菜也长得像野菜,山鼠倒是大得像猫一样,用啮齿对新搬来对我们表达了疯狂的欢迎。这些,都不在我爸当初描绘的浪漫蓝图之内。

我爸为这些日子写了很多诗,只是我一直没敢去细读,看藏在里面的到底是一些怎样的情绪。我也不敢想,如果一直遵循他对我人生的设计,我如今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根本不存在假设,人这一生的脉络,早就明明暗暗地注定,他的计划一定不能成功,我也一定会受到现代文明的逐步“污染”。年轻时的他就狷介乖张,古怪,叛逆,不近人情,听说他曾是个极富才气的青年,肩负着他所在的高中考大学的唯一希望。这在我所认识的我爸身上得到证实,他通晓琴棋书画,记忆力惊人,几乎可以背下一本《新华字典》。只是17岁的他那年因为“写反诗”,经历了一场粗暴的羁押,从此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对抗分子,他对抗一切,对抗主流认知,对抗世俗工作,对抗一般人置业、养家、努力为孩子铺垫好的前程,到最后,他成了对抗本身。

 

我后来热衷于去思考世事之间的联系,经历同样的事情,为什么人的命运会发生那样大的分岔,绝大多数人,选择融化在泥沙俱下的生活里,而有一些有着极度敏感触角的人,把他们放在别的时代又会怎样?

在阅读顾城的生平时,我越来越惊异于我爸和他的相像,这两个只相差几个月出生的人的极度相似性。他们都不屑于以工作来谋生,都有着孩子的纯净和残忍,都拒绝现代文明,都极度依赖于爱人,都……

我不敢细想,后来我妈跟我讲起年轻时的事,说起我爸是如何告诉她,不结婚就杀了她全家,她稍作打扮我爸就对她冷嘲热讽,我不无战栗地想到那个叫谢烨的女人。

我在半年之后也跟我妈下了山,如今我已经彻底忘记走出寨门那一天的情形,只记得后来我满脸通红地被班主任介绍给我的新同学,从6岁时被我爸退学,时隔5年又一次站在了一间教室里,一个从山野里来的孩子,从此要花多么大的努力去再次学习人与人之间隐秘的潜规则。

 

让我爸上山的是他的理想主义,最终让他下来的,还是他的理想主义。山顶种不出粮食,用水困难,身体炎症,这些都是现实的困难,在附近村民的想象里,这个浪漫主义者还可能是一个超生游击队,一个秘密特务,一个精神病。有一天我爸还是接到了由某个村民带上山的,村委会开出的一纸通知,让他即日到山下接受问讯,这一纸通知带着农村生活特有的质朴荒谬,却很精准地击垮了我爸脆弱的自尊心。这是我无意中听到我妈跟人闲聊说起的,但后来我爸一直把下山的理由说成是对我们的思念,并以此试图让我们再次接受跟他一起隐居的计划。

 

我爸第一次试探性下山的时候我念初二。一个中午,我回家吃饭,意外见到一个胡子拉碴,面容枯槁的男人坐在小小的饭桌旁,重逢带给我更多的是惊吓,我没吃饭,转身跑到教室,一直把眼睛哭肿。

他离开之后我妈问我为什么哭,我用了刚刚学会的一个成语“百感交集”。但是我妈又继续追问,到底是怎样的百感交集,我说不上来所以觉得心里很不舒服。我不知道,从此以后许多年,我心里将一直萦绕着这种不舒服,我妈不再保护我了,她态度暧昧,一时站在我这边指责我爸,一时站在我爸那边训斥我,我爸也一直对我不再跟他亲近耿耿于怀,认为是我妈把我从他身边带走,而有的时候,他又指责我分去了我妈对他的关心。我们一家从此被这种怪异的对抗格局所主宰,一直到我上完大学,从此远远地离开。

 

这次形式上的探亲之后,很快我爸的第一段隐居就正式宣告失败,时间不满两年,他和一车羊以及当初辛苦搬上山的一堆旧家当一起,重新找了一个地方栖身。在山上,唯一过得好的只有羊,连我爸稍微好一点的衣物,都被偶尔来访的村民顺走了。在我们后来住的废弃红砖房里,我妈翻捡着一堆破烂衣物,气不打一处来,就在我跟我妈历经万难爬上山找他团聚的那年,看着冷天只能裹几件旧棉袄的他,我妈才知道房间里已经真正的家徒四壁,而柴门的门口还挂着一张文言文《告诸君》,劝慰上山来的君子们不要拿东西。

 

下山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无可奈何地接受着我妈对生活的安排,开店,卖东西,日复一日,虽然常常因为找错钱一类的小事被我妈数落。我认为这至少是一种看起来正常的生活——别人不都这么过吗?

直到接近中年,我才慢慢去体会他的痛苦不堪,他把抑郁之气化整为零,化作跟我、我妈的顽强对抗,在一切可能的机会里说服我放弃学业,重回他纯净的“乌托邦“。我背过身只是哭,以后我在自己家里,也像一只惊惶的老鼠,只要来人都走了,剩下我和他,就立刻沿着墙根溜出去,不给他与我独处的机会。我高二那年,他终于酝酿了一次大的反抗,让我妈给他一笔钱,作为这些年给家里“打工”的报酬,他拿着钱离开,从此与我们断绝关系。

我对这件事的反应是欢呼雀跃,他一走,似乎常年萦绕在我家我低气压云团就此散去,我和我妈把家里改头换面,彻底收拾了一通,颇有点迎来新生的意思。结果一个月过完,他又病恹恹地背着离开时的包,出现在我们面前。

天塌下来了,然而我妈又背叛了我一次,我撕了我爸求和的信,得到的是他狠狠的一耳光。

许多年后,知道了一些心理学的东西,我断定我妈原是一个具有极度情感依赖特性的女人。尽管她从这段关系里得到的早已只有伤害,她还是需要一个依赖对象,她想把依赖对象按照她希望的样子改造,而依赖对象所反应给她的,也是一次次的反唇相讥,冷嘲热讽,暴力与絮叨,这些伤害,证明着我爸作为一个被依赖着的人,活生生的存在。

 

这段生活最终以我妈同意搬家为妥协,他们又搬回了我爸曾做出隐居决定的那个山区小镇上,留下我寄住在亲戚家里继续念完高中。那是高中的最后一年,末日般的压抑气氛中,自我怀疑的种子倒是越来越深地种入我的心里。我也要考大学吗?我的未来在哪里?我将要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如果说这个家庭带给我最大的影响除了自我怀疑,不相信亲密关系和不敢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那么还有,从很早我就知道了,一定要自己去寻找答案,所有的一切,只能靠自己。

困惑越积越多,孤立无援的青春,我再也不想要回去的青春,我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倾诉了一些四处乱窜的情绪,我爸回了信,肯定了我主动向他靠拢的行为,并把这视为我即将同意他的安排加以鼓励。

我只好向唯一还信得过的高一班主任求助,其实她并不能帮到我什么,只是青春的岔路一不小心就会走到别的地方。结果是,这个求助行为让我在学校有了一点点小名气,前班主任把我爸的回信在班上念了一遍,学生中很快传起,我有一个“会写文言文的爸爸”。

 

纷乱的青春期最终完结,人生所有的重大分岔,似乎都集中在二十五岁之前,到如今,人已经在长时间的生存训练中获得一整套应对世事的规律,中庸也好,偏激也好,最终,草蛇灰线,电光石火,所有的选择都会汇成相同的结局。我上大学,工作,结婚,像所有的正常人一样生活,内心却逐一地在体会着他所经历的幻灭,无奈,我不由得不去反复揣测,在哪些岔口上,他选择了往更窄、更幽暗的地方走去,直至空无一人,不见天日。我常常想去追问的一个问题是,经历过动荡年代的人那么多,为什么绝大多数人都回归了正常轨迹,即便他们所承受的比我爸爸要多得多?

这个问题我始终没有对他问出口,即便我现在已经31岁,经历崩塌、重建,可以笑对各种扑面而来生活的考验,仍然没有做好准备去见他。我逐一地在体会着他所经历的幻灭,无奈,以及在哪些岔口上,他选择了往更窄、更幽暗的地方走去,直至空无一人,不见天日。

“你恨他吗?”心理医生问我。

“不,我不恨,这样过一辈子,他的心里比我更苦,这是我的命。”在咨询室里,我泪如雨下。

 

后来我的爸爸仍小规模地尝试隐居了两次,大一寒假回家,我按照邻居的描述来的镇外的一个山洞里,这里有一个人生活过的痕迹,用纤维板隔的一扇简陋的门,一个火坑,一张床架,洞里潮气漫天,被烟熏黑的洞壁上,有他随手写下的诗,还有过来探险的孩子们加上去的侮辱性的句子。山风涌来,蝙蝠在洞的深处发出微小的鸣叫。我站了一会儿,捡起一块石头,一点点地擦去这些句子,心里涌动着一种破碎感:选择“做自己”的一生啊,竟是这样的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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