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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诗】野夫:出狱的人要花漫长的时光找回自己

诗歌周刊2018-06-12 06:38:01

野夫,又名土家野夫,本名郑世平,1962 年生于湖北恩施。自由作家,发表诗歌、散文、报告文学、小说、论文、剧本等100多万字。2006年获“第三代诗人回顾展”之“杰出贡献奖”,2009 年获“2009当代汉语贡献奖”,2010 年凭借《江上的母亲》获台北2010 国际书展非虚构类图书大奖,《乡关何处》获2012年度《新周刊》新锐榜年度图书

 

徐鹏远

  捷克的哈维尔他也进过监狱,他在监狱里给他妻子写的信当中,他提到这么一句,他说:“监狱给了我整个存在提供了一个不言而喻、不可避免的框架、背景和坐标系,在某种程度上,只有监狱环境才能够成为人类普遍境遇的隐喻。”我不知道这五年的牢狱生活,监狱对于您的人生历程具有怎么样一种意义和价值?

 

野夫:

  这种监狱生活我非常认同哈维尔的说法。从另一个意义上来说,如果一个国家不自由,它就是一个大监狱,监狱只是一个浓缩的社会。我们这个监狱所具有的一切,爱恨情愁、喜怒哀乐和社会没有区别。

  监狱生活给我带来的影响,第一个我觉得是使我对这个世间善恶正邪的区别,我更加清晰,何者为善、何者为恶、何者是正、何者是邪。实际上今天我们这个时代很多很多成年人往往在是非、善恶、正邪的这种区别上面是模糊不清的,这是我在微博上,在网络上看到的很让我内心悲哀的一件事情。很多人迷失于这种常识,不分善恶、不分是非、不分正邪,明明是邪恶的东西,他还在那赞美、讴歌、维护,我不知道这样的人性是怎么构成的。反而有时候在一些犯人身上,一些刑事犯身上,他有严格的“歪江湖,正道理”--用坐牢人的行话说的--江湖是歪的,道理是正的,他反而讲道理。民间社会有一套民间社会的道理,监狱犯人之间也有一套犯人的之间的道理。他对于男人在这个世界上为人处事要求极高,一个在监狱里面为人处事能够被人尊重的人,你回到社会一定会成为被人尊重的人。一个在监狱里长期被打压的人,被犯人都打压的人,回到社会往往还是垃圾,这是我见证过真实的写照。用我们江湖上的黑话说,要用方言来说“是什么麦子,吃什么饭”,这是一个黑话,就是一个人,你本身是什么样的素质,你就吃什么样的饭,你只能吃上什么样的饭。

  这点我见证的太多了,在监狱里面各个队的牢头狱霸回到社会里头多数都能够(成为老大),他即使还继续操黑社会,他还是黑社会里面的老大,他如果是经商,他往往成为成功的商人。这个成为老大的品质,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不是光靠打,他要有勇敢,也要有体力,也要有智慧,最重要还要有人品、人格才能服众。尤其是监狱里一大堆“坏人”你要做到服众是很难的,一个单位有一个犯人那样性格的人,往往这个单位都不得安宁,你要在一群人全部都是这样的人组成的社会里面,你要能够胜出,这个是需要你的各种修为。

  我很感谢那个时候,给我提供了这样一个训练自己的机会,使得回到社会上的时候,你什么人都敢面对,你什么样的事情你首先都不会眨眼,无论面对危险、恐怖,那种沉稳,那是一种历练出来的东西。

 

徐鹏远

  所以回来之后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写作者。

 

野夫:

  我在成为写作者之前,也算成功的商人。

 

徐鹏远

  是。1995年您出狱,然后我们知道接下来,比如您自己的家庭出现了一点变故,包括母亲也投江,您后来自己也是迫于生计,就开始做图书,可能刚开始做也不是很顺利。我想知道在您出狱之后的一段日子里面是怎样熬过来的?

 

野夫:

  那是我人生,应该算是最苦的一段日子。

 

徐鹏远

  它可能比在监狱的时光更苦?

 

野夫:

  比监狱时光更苦。为什么?在监狱的时候,你至少不担心吃、喝,你在这服刑,国家要管你吃饭,管你住的地方,一回到社会,第一件事情,你要租房子,那时候朋友给我租的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300块钱,要吃饭,你要跟朋友一起喝酒,每一天的开销都在发生,但是每一天没有收入。朋友资助的钱和父母留下的那点钱,是少得让你每过一天都会恐慌一天。紧接着我母亲又走了,我把剩下的那点钱要为我的整个父辈,我的父亲还没入葬,外婆还等着迁坟,我把这些钱全部拿来买了墓地。我是真正赤手空拳来到北京,来到北京朋友在火车站给了我总共加起来有2000多块钱,那是1996年的正月十三,北京还充满了寒冷,我就只剩换洗衣服,一无所有,从打工重新开始。那个时候唯一的一个信念就是我在这个社会肯定是饿不死的,因为我求生的本事足够使我活下去。但是精神上有一个问题,就是我当时就在写一个小说,小说名字叫《我不是归人》。每一个坐牢出来的人,当他刚刚回到社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他已经回来了,但是他在这个社会并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过去曾经在这个社会上的位置是没了的,重新回到这个社会,人回来了,但是他自己的感觉是没回来的,一直就是不知道,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每天都在适应这个早已经飞速发展了的社会,尤其我那几年是所谓邓小平南巡讲话前后的那几年,等我1995年回到这个时代的时候,中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你完全一下子适应不了这个时代了。你适应不了这个时代,你实际上是被这个社会抛弃了的,你会丢魂失魄一样的,你甚至过一条马路的时候,你都不像过去那样从容、自信、完全没有恐慌的,你会站着不敢迈步,每一个汽车喇叭声(都会让你觉得害怕),因为在监狱里面没有面对这些。

  我写了这个小说没有写完,只写了10000多字的开头就放下了,到现在也没有去写它,未来我准备要写这样一个感觉,就是一个释放了的犯人,实际上在这个社会上找不到他的位置了,他实际上是没有归来的。我在里面是一个牢头,充满了自信,所有的人尊重我。但是出来之后,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你一无所有的时候,只有极少的老朋友还会尊重你,连原来普通的朋友都会认为你没用了,会疏远你了,你找不到爱情了,你也许进去之前,有很多女孩爱你、追求你,你出来过后,人家中间人来给你做媒介绍一个最普通的女工,人家来给你见一面,扭头就走,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两劳人员,什么收入也没有,她凭什么要嫁给你、爱你,这都是我真实遭遇过的故事。你会自信心受到严重的打击,更何况当你还要举目无亲的时候,那是很悲凉的一种心境。有很多坐牢出来的人,要花漫长的时光,才找得回自己,我花了大约一年半的时光,逐渐才恢复了,这是一个自我疗伤的过程。我出来有两三年的时间,任何人叫我名字,我立马会从坐的椅子上弹跳起来,站起来,然后高声喊“到”,这是坐牢的后遗症,因为在里面,干警叫你的名字,你必须站起来喊到。回到社会中,普通的亲友叫你的名字,你会下意识地跳起来了,答的是到。现在叫我,我不会答到了。这都是一种阴影、后遗症。

 

徐鹏远

  可能套用加缪的一句话,有一种局外人的感觉。

 

野夫:

  对,局外人。